十月末的上海，夜风里已经带着秋的凉意，旗忠网球中心的中央球场却热得像一锅滚水，灯光从穹顶倾泻而下，把墨绿色的硬地照成一块巨大的翡翠，全场忽然暗下来，一束追光打在球员通道口，费德勒走出来，白衬衫的领子挺括，袖口随意挽到小臂，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，他没有拿球拍，只是朝四面看台挥了挥手，掌声像潮水一样漫过来，从山顶看台一层一层往下涌，浪头打在场地中央,溅起满场尖叫。
这是费德勒第一次以“全国总决赛启幕人”的身份回到中国赛场，他不再是那个在底线后轻跳着等待发球的年轻人了，但他站在那里，整个球场就还是他的，赛前仪式上，他拿起一枚网球，在指尖转了转，忽然笑了，对着麦克风说：“我退役那天，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紧张了，但今晚站在这儿，心跳得比温网决赛还快。”翻译还没说完，观众已经笑成一片，他把球高高抛起，没有挥拍，只是目送那粒球划出一道弧线，落在发球区中央，全场起立,总决赛正式启幕。
九场揭幕战之后，费德勒没有急着离开，他坐在场边临时搭起的采访区里，背后是巨大的赛事背景板，面前是十几家媒体的话筒，记者问他，为什么愿意来为一个全国业余赛事站台，他想了想，说了一句让现场安静了很久的话：“网球不是一场比赛，而是一辈子的事，我经历过最大的赛场，也见过最安静的训练墙，真正让网球活着的，不是奖杯，是每个周末背着球包走进球场的人。”他说这话时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矿泉水瓶,眼神里有种很稳的温柔。
九场比赛，费德勒全部看完，有的场次他坐在看台第三排，旁边坐着几个从外地赶来的球童，孩子们不敢搭话，只偷偷把身体往他那边倾，他偶尔凑过去低语几句，指指场上某个球员的切削动作，孩子们就猛点头，更多时候他安静地看，双手交叉抵在下巴上，像在辨认什么久违的东西，一场男双打到抢七，双方都拼到抽筋，观众席有人喊破了嗓子，费德勒忽然扭头对身边的赛事总监说：“看到没有，这就是总决赛该有的样子，不是明星来了，是比赛本身站住了。”
赛后的媒体圆桌上，有记者提起他2022年的退役战，问他还疼不疼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，笑了：“疼，每次看到有人滑步救球，这里都会疼一下，但你知道吗，那种疼是好的，它提醒我，我曾经那么用力地跑过。”他没提任何冠军数字，没提“史上最佳”，他只说，今天九场球看下来，最打动他的一个瞬间，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在输掉决胜局后，蹲在网前把球拍轻轻放在地面上，喘着气笑了一下，那一笑,比很多奖杯都重。
“我启幕，但其实我想谢幕。”采访的最后，费德勒把麦往自己这边挪了挪，语速慢下来，“谢给那些在没有聚光灯的球场上，打了一辈子的人，他们才是总决赛真正的开幕人。”说完，他站起来，朝记者席欠了欠身，转身走进球员通道，通道口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几乎要伸到球场中央那条发球线上。
外面下起了小雨，很多观众舍不得走，就站在看台的雨棚下，看着空荡荡的球场，雨点打在硬地上，声音细密，像无数个小球同时落地，有人轻声说了一句：“他走了。”旁边的人摇摇头：“没走，他刚刚把下一场比赛的球，已经抛起来了。”夜风穿过看台，把这句话带得很远，旗忠网球中心的灯一盏接一盏暗下去，唯有中央球场上空那束追光，还亮着，照着那粒停在发球区中央的网球,像一颗不肯落地的心。